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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生可畏——上戏2014新剧本朗读会观戏札记

吴韩娴

5月22日傍晚,U1剧场的灯光已经亮起。柔和的光芒之下,素衣的朗读者们安坐其中,娓娓叙来,以最朴素的方式钩沉起戏剧文学深潜的魅力。 本场的第一部作品是电影剧本《冬去春来》。六十分钟里说完了三个农村青年的半生故事:春来和香含本是一对恩爱的少年夫妻,但平静的生活却因少女徐英的介入而顿生波澜。一番纠葛之后,春来与徐英的畸情被人发现。在四十年前的疯狂岁月里,本已回头的春来只能怀抱着对妻子的愧疚和眷念自尽而亡。故事结束时,香含再嫁,徐英落魄,生活似乎已经淡忘曾经的背叛和离散了。 作为一部电影剧本,《冬去春来》拥有散文诗般的风格,安静清新,大动干戈的悲和喜都隐藏在生活的潜流之下。特别是剧本的前半部分,充满了旧日生活静谧宁和的气息:不管是月夜下抄写歌词还是夫妻间喁喁私语,几个精致的细节十分动人,传达出对桃源生活与质朴人心的悠然憧憬。让人着实赞叹编剧对细节的把握能力,和由此表现出的艺术直觉。 不过,《冬去春来》在整体上依然显得有些青涩。不论是情节还是结构都稍显单薄,还不是一部特别丰满圆熟的电影剧作。剧本的下半部分有些后继无力,在主题表达上难免暧昧模糊。比如,借由春来的死亡选择,作者想要表达什么?是对回头浪子的同情还是对疯狂岁月的谴责?抑或者是对人生中一步错,步步错的无奈和惋惜?因为剧情的铺垫不足与急转之下,诸多表达似乎都有一点儿影子,但又都不够明晰。自然,听众对剧中人的同情、责备,之类种种也就失去了着力点,无处安放。另外,因为故事时代与编剧年龄之间的关系,《冬去春来》里的“动乱十年”仍免不了些许少年人的“时代想象”——这其实不是苛责,而更像是一个论题:年轻编剧如何驾驭特殊年代的特殊题材?可能一时无法回答,但坚持不懈的创作和探索一定会带来答案。 第二部作品是改编自李碧华《生死桥》的同名话剧。和《冬去春来》相比,《生死桥》走的是情节剧的路线。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两个青梅竹马的北平少年先后南下闯荡上海滩。面对纸醉金迷的都市生活和功成名就的明星之梦,他们各自背弃了幼时的志向和承诺,一个攀上了女明星的高枝,另一个则成了黑社会头目的情人。但二人间的情感剪不断理还乱,在情感和欲念的裹挟下一同滑向了生活的深渊。 虽然只是片段节选,但是剧中的台词流畅精到,唐怀玉的优柔寡断,宋牡丹的天真偏执,段娉婷的痴情怨毒都经由台词一一表现。沉溺在情殇恨海中的各色人物面目相异却又同样可怜,编剧将李碧华原著中浓烈而吊诡的情感氛围描摹得颇为成功。 在情节的组织上,编剧于篇幅有限的片段里设置了一些新的关窍。比如,先是段娉婷成全唐怀玉和宋牡丹的私奔,后是宋牡丹目睹唐怀玉和段娉婷的离开,故事的前史在两次离别中一一展开,真相亦同时逐渐回溯。而两个女人面对心上人与他人相携而去时的表现也是一次人性的展露和对比。总体而言,话剧片段《生死桥》较好地完成了“锁闭式”的结构改编,同时又能加入一些巧妙的设计,编剧可谓匠心不俗。唯一的问题在于稍嫌太“满”,情节线索的铺陈与展开不尽从容,前情纠葛、人物信息显得有些芜杂,如何删繁就简成为一个技术上的挑战。 5月23日下午,戏曲小戏专场在U1热闹开演。这次专场有些特别,没有吟唱,没有锣鼓,更没有勾脸与华服,演员们素颜上场,改唱为念,通过质朴的表演呈现了五个筋节清楚,有声有色的戏曲故事。 第一出小戏是京剧《大明仅一位》,讲述的是明末清初之际,家国飘摇之时,锦衣卫指挥使与游方郎中一个为保官位,一个为全身家,在医不医治患病官兵之事上各怀心思,犹豫不前。最后,清军南下,官军弃城,百姓守城,指挥使与郎中深受震动,同赴国难。而指挥使也成为战至最后的唯一一名锦衣卫,“大明仅一位”正是由此而来。 这出小戏篇幅虽短,却很认真地讨论了何为“天”,何为“地”。在剧中,官为“天”,民为“地”的认知在百姓的义举面前被彻底扭转,“民为天”,“官为地”的理念最终成为剧中人的坚守。这正是编剧“民本”思想的表达。有心的观众还能在嬉笑怒骂的背后看到编剧针砭时弊的真意——由大明崇祯二十三年到大明崇祯五百年,相似的故事总在上演,相似的觉悟却时常缺席。 第二出小戏是越剧《葬花吟》。在曹公的《红楼梦》里,“木石前盟”被“金玉良缘” 取而代之,多少读者心中怅怅。而既然于原著中求不得,编剧便在戏里寻圆满——黛玉含恨而亡之后,一缕香魂不甘离去,终于在潇湘馆里等来了宝玉。一人一鬼互诉衷肠,解开心结,在桃花雨中夫妻礼成,终于一偿夙愿。 《葬花吟》虽是学生习作,但颇得越剧三昧,柔和婉丽,唯美凄清。唱词也写得缠绵悱恻,甚见功底。舞台呈现灵动可人,一对小演员的表演更是可圈可点,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第三出小戏是京剧《舍命全交》。这出戏改编自话本小说《喻世明言·羊角哀舍命全交》,讲的是羊角哀在“忠”“义”之间的艰难选择:鬼雄荆轲路见不平,救驾有功,被楚王建庙供养,但却容不下布衣秀才左伯桃的坟冢,夜夜惊扰,日日滋事。为了报答左伯桃让粮救命的恩德,不能拆庙灭鬼,以下逆上的羊角哀杀身成仁,赶赴阴间助兄一战。 《舍命全交》情节曲折,于话本小说中娓娓道来尚属不难,改成小戏却要考验编剧的结构能力。编剧很巧妙地以“锁闭式”结构展开叙述,在羊角哀祭奠兄长的同时交代前史,把一段不得不报却无以为报的“忠义”困境呈现在舞台之上。这样的处理使整出戏的上下两场都相对完整,脉络清晰。另有丑角在其中引线穿针,将插科打诨连结剧情,过渡场面的功能发挥得十分出色。 第四出小戏是京剧《龙心》选场,由康熙年间九龙夺嫡的一段往事敷演而来。选场讲述的便是康熙帝与长子、四子的宫闱密谈:大阿哥野心勃勃锋芒毕露,欲将嫡亲兄弟处之而后快;四阿哥内敛隐忍,既求保全手足,更求君父器重。而康熙帝作为一国之君和一家之主,如何看透诸子心事,平衡国事家事,着实是进退两难,备受煎熬。 和其他小戏相比,《龙心》选场妙在从容不迫,将父子之间的汹涌暗流交代得清清楚楚,特别是把康熙帝乍惊还怒,既悲又伤的心路历程写得曲折回环,让观众直叹“龙心”难测,“龙心”难做。而如果能再用几段背躬让两位皇子表露心迹,人物的层次将会在“慷慨激昂,愤而忘私”与“虚以委蛇,暗藏鬼胎”的对比之中更见丰富。 最后一场是实验京剧小戏《考城隍·后记》,本戏在《聊斋志异》的基础上加以发挥,补叙了新任城隍宋焘重返世间,奉养老母的九年时光。在编剧笔下,宋母以“孝”之名“逼迫”宋焘建功立业,终于让儿子大小登科,定国安邦,得偿所愿。当然,这种以“孝”为名“绑架”人生的做法是否真如编剧所写的那般崇高,还值得细细商榷。 《考城隍·后记》的编剧兼任导演,在二度创作上尝试了多种表导演手段,将常规的道具用出新意,让演员在有限的舞台空间里实现了“上天入地”的瑰丽奇遇。作为一出学生习作,算得上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看完全场小戏,有几番感慨,数般滋味不吐不快。首先是这些青年编剧的文辞功底和创作能力令人惊叹。不管是急管繁弦的京剧还是典雅婉转的越剧,编剧们都能写出符合剧种特色的曲辞;不管是念白还是唱段,编剧们都能非常清晰地传情达意,甚至还带有烘托剧场效果的“机趣”。这应是得益于同学们日常的积累与老师们悉心的教导。 其次,作为一场时间与篇幅严格受限的汇报演出,每一出小戏基本上都能按照“起承转合”的步数,把一个故事(事件)敷演得完整清晰。“讲故事”的能力,于戏剧编导而言,是最基础,亦是最重要的,而五个主创在今天显示出的叙事实力,必将让师长们对他们日后的创作之路更有信心。 最后是一点小小的建议——当我们回头观照时,这一场小戏大多取材于历史典籍和传统文本,上演的亦多是慷慨激昂的“忠孝节义”。“忠孝节义”不可谓陈旧,更不可谓落后,而描摹“忠义”抑或“ 忠孝”间不可兼顾,难以周全的戏剧情境更让传统老戏独具魅力,正如傅谨先生所言,观赏这样的作品能够“更深刻地感悟和理解人道与伦常 。”但问题在于,时代在前进,文化在嬗变,当我们准备再次言说“忠孝节义”的时候,应该留下什么,可以淡化什么,必须加上什么,才能让现代观众心有戚戚,怀有共鸣,是一个必须郑重思索的论题。 5月23日傍晚,戏曲小戏专场的热闹还未散去,又有两部小短剧在U1剧场上演。 第一部短剧《终点站》的剧情很有意思:一个韶华正盛的女孩十年如一日地守在一个偏僻的火车站台上,等待父亲的归来。直到有一天,一个远行的小姑娘闯进车站,邀请她一同去莫斯科看雪。随着情节的展开,观众不由惊觉:站台早已废弃,父亲为了救她已然身亡,甚至连小姑娘都不复存在;谜底逐渐显露:女孩坚持守候,虚耗青春,只因沉湎于内疚之中不可自拔。当然,这也就和惊悚灵异无关了,那个游历世界的小姑娘只是女孩自我救赎的心灵幻影和理想形象罢了。 回首前情,反观结局,观众可以找出不少细腻的伏笔,常有灵光一闪,恍然大悟的观剧体验。而这正是得益于编剧对悬念的巧妙处理——在高置的悬念之下,将蛛丝马迹逐层透露,既不故弄玄虚,也不浅露直白,显出比较难得的分寸感。 “内心外化”是《终点站》创作的另一个关键词,编剧把女孩心中对自由与新生的向往具象化为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再让这个“闯入者”牵着女孩的手,踏上“天梯”,将她带往全新的世界。而这背后的象征意味可能比编剧手段更值得玩味:可怕的心魔需要由自己战胜。 第二部短剧《驴唇马嘴》和前几部戏似乎都不相同。从故事层面上看,它讲述了一场失败的校园排练;从创作意图上说,编剧希望“结合三大表演理论在中国的传播,糅合社会、伦理诸话题,从而带给观众一定的戏剧之外的思考。”然而,虽然编剧提早给作品贴上了“荒诞话剧”的标签,观众也没能从支离破碎的情节里找寻出隐藏的真意,更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一部佯狂之下藏有智慧的作品。 “理念先行”不是一件坏事,但“理念”到底是什么,又该用什么形式来表达却是编剧首当思考的。要不然,就只能剧如其名,留下“驴唇马嘴”的遗憾了。 新剧本朗诵会的这三次专场全都短小精悍,内容饱满,于同学们而言,这是一次舞台梦的实现,更是一次汇报所学,定心内省的机会;于师长们而言,这是一番满意的检视,和一番“孺子可教,后生可畏”的欣叹。 前路未央,日后还有更盛大的成就可堪期待。 (文:吴韩娴 编辑:榕树)